琐窗寒

    “唯一的”、“重要的”、“我喜欢的”、“对我而言别有意义的”，记不记得这一系列大赚少年眼泪的CLAMP特产？可不要以为圣理沙前辈放了单飞，就马上丢掉本家传统：好比案头两本《刑事双星》，虽然没有CLAMP用词那么露骨，遣词造句的味道，却绝对是一脉相承哦！只是人物背景的设定更趋中性，几乎没有玻璃碴子、鸡毛、残花败叶（CLAMP的万万名黄牛党员已经提着哨棒向我拍来了）等CLAMP惯用的少女漫画“道具”，使全书不再有本家式恣肆泛滥的纯情感宣泄，放得开，收得拢，张驰有致的节奏，沉而不阴的色调。比起《X》、《TB》、《圣传》的洋洋洒洒，仅418页的《刑事双星》，算得上一部以精巧见长的作品。这或许就是圣前辈的独树之帜吧。（也有一种说法，《刑事双星》是CLAMP作品，我是以书的POSTSCRIPT为依据讲的哦！署名真的是圣リぃざ嘛。）

    没有表情却有礼貌，够冷不够酷的圭司；油腔滑调、每每把科长气个半死、调查手法一点也不优雅的茂光——乍看之下，警视厅二科的这对拍档，并不是讨好读者的那种类型哟！习惯了CLAMP笔下强烈到几乎符号化的人物性格，一时还真是难以对其实也蛮有些个性的这两个刑警产生什么好感。没有昴流式善良纯真的极致，没有阿星式温柔与残忍的急剧反差，总之，在圭司和茂光的身上，绝对看不到CLAMP的人物性格里果断有力的结构线，更不见刻意的美形，圣前辈纤指一挥，他们的性格便不止两个层面，而且每个层面相互交叠，不再带有CLAMP式清晰的界定，把漫画家的概况夸张用得极为节制，近于数米下锅。大概，正是如此，早就了两人远优于CLAMP笔下诸多美男靓女的真实度和生活感罢。毕竟多棱化、半模糊的性格，不够完美的身材脸蛋（那边已经有人在断喝：“拖出去斩了！”OK，OK，我承认，那位小哥被圣前辈画得也还是蛮帅的，只是没有特别注明两位相貌如何如何，所以想来画得帅只是圣前辈笔下的惯性嘛），才是我们的日常所见。至于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揪心呐喊着撕碎的声音，如晃司拓人般的禁断之恋，更比不上星昴、苏干之间爱的张力。默许、认同、信赖、就算到了无法失去对方的地步，也是那么严肃的“同事”关系罢了，一样的只是，纯粹的被吸引和绝不能放手的在乎。 “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冷漠无情，自己的主人比任何事物都重要，但对自己的事却毫不关心，也不考虑未来——他曾经说过，他只想为保护重要的人而变强壮。”“行动敏捷，排他性强，我想他是不会比我早死的，而即使我在他面前死去……他也不会有任何惊慌失措，所以我才对他产生认同，相信他是个值得我信赖的人”，这样说着的茂光，眉梢依然是有些顽皮地挑着，然后—— “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一贯的“浮滑”换成了温柔，逆光里的瞳仁，闪耀着。似笑而非。

    “相处了一个月，我非常明白羽柴茂光这个人，从不对自己的行动加以解释，也不说得来了什么情报。他老是一个人向前进，而整个事件总是要到最后才会明朗化。如果问他在查些什么，他就会跟你打太极拳，而且用几句话就带过。换了是一般人的话，我才懒得管人家要去哪里。可是事关羽柴茂光，我就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轻蹙的眉端间不可隐藏的认真，是一向除了阿续外任何人和事都漠然置之的圭司。 “从他这一两天的行动，我大概可以猜得到他会去哪个地方……”于是——车子起动了：“就按照我的第六感去找找看吧！”

    结果圭司找到了茂光。掩饰不住的意外里，哪怕自己还没有清楚的自觉，茂光的心底，毕竟有一丝类似于快乐的感觉吧！

    泡沫经济的崩溃、暴力组织的猖獗、政治家的阴暗，就连警视厅这种传说中云集着捍卫正义、除暴安良的英雄的净土，也连续被揭发着贪污事件；还有看不见的黑白勾结，贿赂往来……在几乎天衣无缝的巨大隐形黑幕后，一切的肮脏和丑陋都似乎高高在上，俨然不可侵犯了。可是，茂光的目标是撕裂黑幕，把“不可侵犯”的泽田代议士“接”进监狱。艰险异常的征程。四面受敌的境遇、明枪暗箭的围击、伤痕累累的身躯，以及赢的可能性几乎为0的期望值。

    孤独的茂光。
    顽皮地笑着。
    用提款机里吐出的钱币，买了烂漫的八重樱，带到警署给大家赏花。
    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带到警署请大家品尝，分了麻辣仙贝给麻辣火爆的科长。
    影响着全科同事作《女性自身》的忠实读者。
    满嘴都是无厘头……
    用这些，把自己和古希腊的悲剧英雄，仔仔细细区分开来。

    随时做着赴死的准备，说着即使死了烂在路边也没有人哭的茂光，望着面前看似漠然的圭司，某些决定，某些方式……纵使自己没有发觉，也已经有微妙的改变了罢！

    不再是，一个人了。虽然还对同行的那个人，没有清楚的认识，对那个人之于自己的意义，还是模糊的一片；虽然从不提及的旧伤还在心底剧痛着。

    强烈地被吸引了。
    不只是行动中的合拍，人格上的互补。
    渴望的也不只是认同和嘉许。
    不只是因为孤军心理的苦寂或太过孑然而反弹。
    毕竟，那些原因的话，会有绝不仅是一个的人选；过程，也绝不仅是一种的可能。其实书中有许多处自然流露的暗示，茂光和圭司之间的吸引，并没有真正可以上升到理性的“原因”。可是也许，又不尽然，至少还有感性信念上殊途同归，也掺有一般意义上友情的元素。

    当妹之山续说：“我的梦想是养一只茶色的大狗”时，茂光马上在心里认同，不错，圭司真的很像一条狗。尽管圭司身上极为诱人的“家务样样在行，做菜又超级美味”的优点不是为茂光而存在的，可是类似于茶色大狗的圭司，终究有难以明辨的忠实和关照留给茂光吧！

    茂光是知道的，所以他可以笑笑地牵起圭司的领带说：“我们走吧，狗狗！”那时候的圭司，没有丝毫否认或“反抗”的意思哦！对于泽田势力的坚固、警政单位的压力、茂光的固执，冷静敏锐的圭司比谁都清楚。或许对茂光决定本身所意味的事情，比茂光自己的认识更加了然。

    无论是凭借父兄和背景还是只靠自己的能力，都完全可以轻轻松松有一个锦绣前程的圭司，默许了自己与茂光同路。

    真是，好可爱的一只茶色大狗。可爱到“让人想拉着他的脖子到处跑，”“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可爱到当他受伤的时候，让一直把他视为最好拍档的茂光终于说出了一句：“我们的拍档关系，就到此结束。”

    “在3年前，也有两个刑警在调查泽田武士的事，其中一个还是新手，自以为十分优秀，目中无人，完全不顾前辈搭档的劝告，擅自开始调查泽田武士。结果他们落入了泽田武士的陷阱，前辈当场就被杀死……” “把那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害得当场惨死的，就是我这个笨新人！其实我应该当场就死了才对！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恬不知耻地活了下来。现在我对泽田武士，并非为了报仇或想要耍帅。我不肯放手，只是为了洗刷自己心中的内疚而已！其实这只是……我个人的私怨。”

    “既然是私怨，你就不需要为此牺牲。”

    圭司张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个人档案几乎是谜的茂光讲着自己的从前。“圭司，听说，你是叫阿续等你死了就把你忘掉吧？后来他告诉我……既然你这么说，你死了他就会忘记你。不过幸好现在你看起来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如果你一死，会有人伤心，哭泣……所以还有人需要你保护，你还有很多改做的事……我就不同，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可以背负别人的人生。你若死了，我根本无法代替你，如果你要抛弃一切的羁绊，孑然一身地跟着我，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做不到，那只徒然给我增加麻烦而已。” 茂光转身离去的时候，说着“跟你合作真的很快乐。”嘴角是淡淡的微笑。
这样的情节和镜头都不算新潮了。只是，望着茂光离去的方向，霎时间脑中空空如也，和紧接着与圭司一样的“吐血”般的痛，是以前看到类似镜头时，从来没有过的。

        当阿续对和茂光一起从泽田家出来的圭司说“欢迎归来”的时候，再度想起茂光转身一瞬的淡淡的微笑，想起在那之后阳子对圭司说“他是基于他自己的任性才不要你去但是如果你想去的话现在就赶快去，再拖的话……他可能，就死了。”想起了圭司当时紧握的拳头和做着某种决定的眼神—— 泽田没有落入法网，确切的说，他依然于黑幕之后，高高在上，俨然不可侵犯着。受伤的只有茂光。圭司，也只是抱着茂光，在泽田的有意放马之下离开罢了。伤不到泽田的一根汗毛。

    如果放在“正义还没能战胜邪恶”这个古老的意义上看，真是阴暗残忍透顶的结局。然而茂光说过，他是为了私怨而来的，圭司则为了茂光而来。都没有说自己是代表“正义”的呢！ “听到没有？我不愿失去羽柴茂光这个人！听懂的话，就给我安静一点！”
    “怎么，你是在对我生气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哩！除了你的主人以外，我从没看见过你对别人……”
    “如果你要这么想，那就随便你高兴好了！”
    “好吧……没办法……那我，就让你救吧……”
    看到茂光终于安静地靠在了圭司的肩头。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
    “有啊！你已经把他带回来了！”阿续赞许地看着茶色大狗委屈的眼睛——“欢迎归来！”
    到底还是大团圆的结局呀。
    “相互认可，相互信任，绝对不会去出卖对方，即使没有工作或是其它理由，你们还是有所联系。这是有些人一生也找不到的……能够互相托负生命的最佳拍档……而你却找到了……”     在大都市灯火阑珊、树影婆娑的角落，从不抽烟的圭司为面前突然再次出现的茂光，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悠悠的烟缕，熔化在远处的，闪烁霓红。

    已经无法用一个“什么主题”之类的理念来定义这部作品了罢，就象在茂光和圭司这对拍档之间，已经没有加入任何其它事物的余地了。

    无论是都市病，还是整个社会的问题那些严肃得需要开会探讨的东西，都不过是一张华丽轻颓的布景，并非作品的重心所在。“朋友，是指 自己以外的自己”，“那些偶尔会显露的弱点却依然坚持己见，执著信念，勇敢地活下去的人”……也许，从POSTSCRIPT中的文字，可更直接地捕捉到圣前辈的笔力，终究是温和占了要席；精巧的 情节购置更在沉郁之中，给人以延口喘息之地。

    如果有人在这时问我：“这么精巧的一部《刑事双星》，你最喜欢的是它哪一点呢？”
    “我最喜欢——最喜欢的是……”
    我想我会像帕米斯的公主一样，走到茂光和圭司面前说：“最喜欢的，是——你们！”